文章內容來源：國語日報115年6月11日星期四文藝10
送愛到非洲 背著河流走路
文・攝影／丘麗英
清晨，天色尚未全亮，紅土路上出現一行行靜默移動的身影。婦女與孩子魚貫前行，頭頂或背負著空水桶，桶身褪色，沾滿泥漿。她們的步伐不疾不徐，有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節奏，像是被歲月與生存反覆磨出的韌性。 在這裡，一天的開始不是鬧鐘聲，也不是咖啡香，而是一場為活下去展開的長途跋涉。
對我而言，水從水龍頭流出是自然不過的日常；但在東非這片紅土高原上，水必須用雙腳去提取，甚至用生命去換。
取水處多半位於深谷低窪，坡壁陡峭，雜草叢生。我站在高處，看孩子抓著裸露的樹根與雜草，身體幾乎貼著坡面滑行而下，腳下碎石鬆動，發出嘩啦啦聲響。我光俯視便心驚膽戰，對他們而言，卻只是每天重複的日常。 有人告訴我，這條路人煙稀少，落單的女孩與婦女有時會在途中消失。她們總是結伴同行，在風吹草動時停下腳步回望。恐懼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們長大，成為一生難以擺脫的夢魘。
抵達谷底時，看見水源。河水混濁，泛著褐黃色，水面漂著枯葉與細小蟲影，那是我連洗手都會遲疑的泥濘水，卻是他們眼中的甘霖。他們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將水舀進桶裡，彷彿盛裝的不是汙水，而是一家活下去的希望。這些水將用來煮飯、洗衣，甚至是解渴。
真正艱難的是回程，裝滿水的桶沉重得驚人，壓在他們的頭頂或背上。孩子為了平衡重量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腳步變得遲緩，像在確認自己仍站得住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在搬運水，而是背著一條河流走路。
長時間的負重勞動，透支了他們的童年。後來，我走進當地教室，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座位總是空著，他們不是不想讀書，而是被生活的重量留在了半路上。
回到教室的孩子，有人撐著下巴昏昏欲睡，那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；有人因飲用不潔的水反覆生病，臉色蠟黃的望著黑板發呆。在這裡，阻擋孩子未來的往往不是高牆，而只是一口乾淨的水。
近年氣候變遷，一切更加艱難。乾旱時，土地裂開深深紋路；暴雨來臨時，又化作失控洪流，沖毀作物與家園。村莊裡大人談論收成，語氣裡沒有憤怒，只有被生活反覆磨平後的疲態；孩子在旱季學會忍耐乾渴，在雨季學會躲避洪災。 十年過去了，那個清晨仍固定在我腦海深處：孩子身體前傾的背著水桶，腳步無比沉重——他們背負的從來不只是水，而是整個生活。
文・攝影／丘麗英
清晨，天色尚未全亮，紅土路上出現一行行靜默移動的身影。婦女與孩子魚貫前行，頭頂或背負著空水桶，桶身褪色，沾滿泥漿。她們的步伐不疾不徐，有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節奏，像是被歲月與生存反覆磨出的韌性。 在這裡，一天的開始不是鬧鐘聲，也不是咖啡香，而是一場為活下去展開的長途跋涉。
對我而言，水從水龍頭流出是自然不過的日常；但在東非這片紅土高原上，水必須用雙腳去提取，甚至用生命去換。
取水處多半位於深谷低窪，坡壁陡峭，雜草叢生。我站在高處，看孩子抓著裸露的樹根與雜草，身體幾乎貼著坡面滑行而下，腳下碎石鬆動，發出嘩啦啦聲響。我光俯視便心驚膽戰，對他們而言，卻只是每天重複的日常。 有人告訴我，這條路人煙稀少，落單的女孩與婦女有時會在途中消失。她們總是結伴同行，在風吹草動時停下腳步回望。恐懼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們長大，成為一生難以擺脫的夢魘。
抵達谷底時，看見水源。河水混濁，泛著褐黃色，水面漂著枯葉與細小蟲影，那是我連洗手都會遲疑的泥濘水，卻是他們眼中的甘霖。他們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將水舀進桶裡，彷彿盛裝的不是汙水，而是一家活下去的希望。這些水將用來煮飯、洗衣，甚至是解渴。
真正艱難的是回程，裝滿水的桶沉重得驚人，壓在他們的頭頂或背上。孩子為了平衡重量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腳步變得遲緩，像在確認自己仍站得住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在搬運水，而是背著一條河流走路。
長時間的負重勞動，透支了他們的童年。後來，我走進當地教室，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座位總是空著，他們不是不想讀書，而是被生活的重量留在了半路上。
回到教室的孩子，有人撐著下巴昏昏欲睡，那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；有人因飲用不潔的水反覆生病，臉色蠟黃的望著黑板發呆。在這裡，阻擋孩子未來的往往不是高牆，而只是一口乾淨的水。
近年氣候變遷，一切更加艱難。乾旱時，土地裂開深深紋路；暴雨來臨時，又化作失控洪流，沖毀作物與家園。村莊裡大人談論收成，語氣裡沒有憤怒，只有被生活反覆磨平後的疲態；孩子在旱季學會忍耐乾渴，在雨季學會躲避洪災。 十年過去了，那個清晨仍固定在我腦海深處：孩子身體前傾的背著水桶，腳步無比沉重——他們背負的從來不只是水，而是整個生活。
